

“蝉蝍”、歌友和老广东
□ 俞鸿虎
1961年暑假,我常去愚园路长宁区少年宫参加活动顺便借本书回家,会经过安西路宣化路口,马路西北拐角处有位被蝉蝍迷们称为“老广东”的老头摆摊卖蝉蝍以及蝉蝍盆等用品。
路过时我常被悦耳的蝉鸣留住脚步,在老广东的摊前左看右看,架子上摆放着各种蝉蝍盆,最漂亮的龙盆放在显眼处。老广东见来了小孩,抖擞精神,一会儿用蝉蝍丝草逗逗盆里的蝉蝍,一会儿又逗弄着竹管里的蝉蝍。那根丝草宛如乐队指挥手里的指挥棒,在他的调教下,蝉蝍如合唱团一般歌唱起来,声音此起彼伏,悦耳动听,我被这些可爱的小精灵给迷住了,迈不开腿,有时甚至忘记回家吃饭,为此没少被母亲训斥。
想起阿毛的“桂花(蟋蟀品种)蝉”曾经取得打败全弄堂无敌手的光荣战绩,我眼热煞了,真想半夜去虹桥乡下捉几只,可我又没这个本事,再说母亲从不许我夜出。想在老广东摊头上买一只好虫,却苦于囊中羞涩,口袋里的钱只能买一根绿豆棒冰,而这点钱也只够买一只“败鬼(沪语读’居’)蝉”的,想想“败鬼蝉”上阵的怂样又感觉没趣。犹豫再三,觉得买一只养着听听蝉鸣过过耳瘾也不错,省得老在大太阳下流连于老广东摊位前流汗,于是掏出仅有的五分钱。我提出要先看货,可老广东不让挑,他随手拿出一支竹筒,用草逗弄一番,里面传出来“蛐蛐”鸣叫声,算是“合格品”了,于是我把钱给了老广东。
回到家,我从碗橱里找来搪瓷小盆,把蝉蝍安顿下来,用写字垫板盖住上面,留一条小缝透气。再把啤酒瓶盖洗干净装了点水放盆内,旁边还放了几粒米饭和一粒毛豆。当晚蝉蝍鸣叫起来,听着感觉特爽。
阿毛知道我养了一只蝉蝍,上门挑战,我想咱养的是“败鬼蝉”,再说水土未服,斗起来占不了便宜,于是高挂免战牌。可阿毛不愿善罢甘休,过了两天,又来挑战,我熬不过他的纠缠,只得取出蝉蝍应战,用丝草把它引入阿毛的盆里。两只蝉蝍威风凛凛,触须上下舞动,张牙舞爪,未缠斗却都鸣叫起来,我的信心大增,觉得好戏在后头。当阿毛的蝉蝍冲上前,我紧张地瞪大双眼,只见我的蝉蝍顿了一下,牙都没开随即转身而逃,这家伙果然是个“三阂头(沪语意为色厉内荏)”!见状我就像泄气的皮球——蔫了。阿毛的宝贝旋即振翅大声鸣叫起来,一如拳击场上耀武扬威的胜利者!他得意洋洋地收起他的宝贝,高唱红旗飘飘回家去了。
这不明摆着:便宜没好货嚒,扔掉又舍不得,毕竟是钱买来的呀,不过它鸣叫起来还是蛮好听的,跟阿毛的长胜将军叫声没啥两样。就这样“败鬼蝉”每天用鸣叫声伴着我做完暑假作业,还陪伴我阅读了从少年宫借来的《敌后武工队》《林海雪原》《保卫延安》和《平原枪声》等不少长篇小说,暑假过的挺惬意、充实,对又当过一回“败鬼蝉”的小虫儿精心服侍,毫不在意他的失败,它的叫声对我像是一种歌唱,又像是在将功补过,这小精灵歌唱起来从不偷懒,我觉得它做不了将军做个称职的歌手也算是它找对了自己的位置,每晚我在它轻柔的歌声中入眠,成为我的歌友似乎更能体现它的价值。
连日的高温天,我享受着空调的清凉,忍不住想起六十年前在毒辣辣的大太阳下,我汗流浃背地流连于老广东的摊前,购买“败鬼蝉”,迷恋可爱的小精灵带给我的童趣,还有给我童趣的“老广东”。